繁华耀世

我不活着的时候世界就是美好的。


或者说,那个时候的世界美好与否都和我无关了。


浅金色的天光像流水一样。

每一根纱线都从云顶落在地上,王也被照得不耐,心里莫名的躁,他仰头把保温杯里的水一气喝干,舌头一搅,茶梗就呸进杯子里。

一层阴影蒙在身前,遮了太阳――他抬头,微微眯起眼睛,是对问路的情侣。


阴影随着时间转过一个角度,纱线终于又垂落下来,只细细一道,诸葛青的皮肤便收了光亮,在昏黑里散发出浅淡的莹白。失去原色的衬衫黏在皮肤上,遮去一部分从内而外泛着青黄的羊脂玉,他的手指此时也不再漂亮了,每个指关节都松垮胀大得诡异,指甲翻起一半来。

他睁不开眼睛,被灰尘和汗水粘连纠结的发丝被干涸的血凝在眼前,隔着一层又一层障碍微弱地感受阳光灼灼地穿透发冷的身体,飘渺的意识和优美的身体都被光织的笼困在此地。


叶远可以闻见冷。


风是冷的,月是冷的,这冷是无边的,似乎隐约有虫相对和鸣。


他盘腿坐在阳台上,含着一口深秋,沉入阔大的阒静,思绪呈网状张开,捕捞虚不盈捧的空。叶远是平原上的岩峭,血慢慢流着,时间也慢慢流着,风化着他的身体,几乎侵蚀出一个能走进人群的形状。


他确乎走进人群之中,已然成为了流进死水潭的河渠中的一滴。


他被剥开,被藏进泥土和草根之间。


这寂寥又从何而来呢?


他想起蛋糕上熄灭的蜡烛,黑暗是石蜡的臭味;他想起灌满口腔的北风,没有莹白细雪,只门卫室亮着一盏惨白的灯;他想起灼烧视网膜的骄阳,水花里浮动着彩虹,树影压来;红叶挂满了墙,摇摇欲坠,萚叶踩起来干脆又软韧,枫藤裸露出来,已经老了;又是秋,根源几乎是无可溯的,就像虬结的树枝,根不知往何处。


天上的光和地上的光对望,是始自地平线处对称的辉煌明亮。


叶远闻见冷,冷铺天盖地地压来,钻进骨头缝里,他忘记自己只穿着单衣。他的睫毛颤了颤,坚不可摧的透明围城从眼睑轻微地撕裂。


石蜡味的灰尘要填满他的肺,要他不得呼吸。


满天的星子都亮着冷光,像黑缎上撒的一把碎银。

诸葛青呢?

诸葛青的神魂都烧成一把灰了。


地上堆放着包装精致的礼物,层层叠叠累成小山,聚在高耸的巨树裙边。冷杉的香气浮动在鼻尖,寒翠的针叶抖擞着精神拎起重量可观的装饰,糖果,彩灯,纸花,槲寄生束,欢歌同丝带一齐盘绕在厅内,攀至圣诞树梢头的明星边再纷纷扬扬地落下。

啤酒和香槟的泡沫闪烁碎金的色泽,暖热的红酒氤氲着果香,鸡尾酒排列成炫目的彩虹。宛如亨利八世的焦蜜色烤鹅在焦黄土豆,鲜红萝卜,碧绿芦笋等一干色彩缤纷的蔬菜簇拥下蒸腾肉香,刀口划开脆皮迸出裹藏的汁水。

小巧酥脆的饼干花瓣包裹下是一汪晶亮的彩色糖心,海绵蛋糕头顶白云样的奶油,又围了一圈椰蓉碎屑,肥胖的泡芙淋着黑白巧克力花纹,金黄的坚果,鲜红嫩粉雾蓝的莓种在挞皮上,抱成团迎接落雪糖霜,甜香三五成群地摞在银色点心盘上,一层一层直到顶端。

纳萨里斯双手放在口袋里,百无聊赖地靠在长桌边。随着烟火升天的声响,他回头望向窗外,通透广亮的玻璃完本地将漫天花火伴着细碎雪片映现出来,光芒隐绰此起彼落。卡亚有些激动地抓着他的小臂摇了摇,入神到捧着肉桂卷的另一只手微微一松,他轻车熟路地稳稳接住。

Please turn on your magic beam.

“纳萨,你知道圣诞老人吗?”卡亚伸手敲了敲纳萨里斯的额边,他的笑容被室内外的光线切割,一半随烟花明灭,一半被暖色晕散。

“那只是——”

“他是个勤劳的好人,让乖孩子每年都得偿所愿,挺让人羡慕的。”卡亚笑叹道,盯着树顶似乎可望不可即的星星。

Mr.Sandman ,bring me a dream.

“但我是个坏孩子吧。”男孩语气转底下来,目光坠回成堆的礼盒,用拇指摩挲着面包衬纸,“从出生起许过的圣诞愿望从来没实现过……”

他把头埋低,过长的刘海擦过眉骨遮掩了流动着什么的眼睛,自嘲地低笑:“可能是我不够虔诚,嘿嘿。”

Give him a lonely heart like Pagliacci.

“我今年很努力了,做个好孩子。”卡亚理了理衣领,挺直身子站得端端正正,上前一步,面对那颗耀眼的星双手合十,小心翼翼地深呼吸。他的睫毛颤了颤,嘴角浮着浅浅的笑意,鬓发在脸边轻轻打着卷儿,衬得整张脸宁静柔和得不像话。

Make him the cutest that I’ve ever seen.

“所以能实现吧……这次的愿望。”

纳萨里斯的喉头动了动,在卡亚身后轻轻点了点头。

Then tell him that his lonesome nights areover.

纳萨里斯一向是个很孤单的人。

他没有可诉衷肠的朋友,没有寄托牵挂的家庭,也没有奉献柔情的爱人。

但所幸他同样没有丰富多彩的感情,以至于多年离群索居却过得无比轻松自在——他从未觉得孤单一人有多寂寞,无数的亡灵和幽静的墓地比人群更令他安心。

他转头看了看卡亚耀着光的眼睛,又抬起头望向树顶的星,闭上了眼睛。

Sandman ,I’m so alone.

纳萨里斯-费尔南,决定开始尝试喜欢这个热闹非凡的节日。

“圣诞快乐。”

Mr.Sandman ,bring us a dream.


电流运转机器的白噪音弥漫着。


黛娜垂下白天鹅一样优雅的颈项,把苍白的嘴唇贴在我的掌心里。我受感到温热清晰的印记,一簇唇形的细火跳跃在那只冰凉的手上。


她穿着昨天的套装,眼角渗出乌青。


黛娜没有化妆,这在我过往记忆中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此时此刻,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一种近乎腐败陈旧的味道,唯有双眼――那双紫红色的,与我同出一辙的眼睛――勉力维持着她往日的美艳。


但那也是摇摇欲坠的枯叶,她眼里仿佛不落的太阳在暮秋颜色里挣扎,我以为那算不得美,常人称之为温情的柔风在击溃她的冷硬严苛,体面像风化消逝的岩沙。


她右手食指的指甲被什么硬物磕去了小小的一块,那也许明明白白摆在大多数人眼前也不会被发觉,但那是这个女人所不允许的缺失――她会尖叫,会撕扯佣人的头发并拍打她们的脸颊。那只手指摩挲着我的手掌,残缺的指甲不时刮过,远端的神经兢兢业业地传来酥痒和微痛。


这动作好似慈爱温柔的母亲在为诞生不久屡屡惊泣的婴孩守夜――黛娜在试图和我表示亲近。


这个想法很有趣。我几乎要被逗笑了。


于是我竟真的弯了弯嘴角,隔着供给氧气的呼吸面罩流露出嘲哂。


我的记忆开始得很早,遗忘得很少。从我还是个只能记得吐息的温度和气味、只能辨别模糊的声效和光影的婴儿时起,她就从未抱过我。


那是我生命中最无能脆弱的日子。在那个毫无行为能力的时期,我是由一名中年的女佣人照料的,她的名字是莫希什么的,总之我没有认真称呼过她。


莫希的气息和声音或许是我除了恒温箱环境以外最早记忆并习惯的。


黛娜在我诞生后九个月才匆匆与我一面。那时我离开维持生命的环境不久,堪堪适应外界的生活。


不得不说,莫希有着令人叹为观止的耐心。


她不仅在照顾一个只会通过哭泣表达一切的脆弱生命时尽心竭力做到妥帖,还苦心孤诣地哀求我的生母来前看望我。


莫希也许幻想着那个女人温柔地抱起我来,任由我弄皱她的领口和衣袖,露出柔软美好的笑容,甚至哺我以母乳。


――多么愚蠢。


黛娜在见到我后毁掉了一切她能见到的、举起并摔碎的东西,像一阵过境的台风,留下狼藉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再次见面我已经有了清晰的印象。她眼里有着隐绰明灭的凶狠和冷酷,将手帕按在我的脸上。


我没死。当然,我仍旧活着。


年岁更长,我便能从那眼神里读出更多复杂来――我并不想理解她的痛苦,尽管我有这个能力。


黛娜在是否杀死我这件事上是反复无常的,每每到了我生死一线时她总要犹豫。有什么好犹豫的?收割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生命是多容易的一件事――啊,这大约就是母亲吧。


她往往会在最后一刻放弃,仿佛被窒息割走全部气力的不是我,反而是她,在死神镰刀之下游走一遭,悲泣得迸裂了灵魂。


腐烂的泥淖从黛娜撕破的眼角和堑壑的背脊里潺潺地流出来。


我拍拍她的手背,露出一个微弱轻薄的、鼓励意味的微笑。


黛娜的眼神像看见了深渊幽罅中掠影的恶魔。


我很清楚自己是什么。


这是种无趣的游戏,黛娜在多数时间总是刻意且遥远地保持着距离,一直持续到我认识兰德。


也许是当时有了一个更能凝集她仇恨的落点,又或许是我已与她年幼时有了六七分相似,总之她难以再保持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恶毒,我的存在已经慢慢由痛苦的根源转变为需要耗费全身心血来教养的精神寄托了。


不过无所谓,她对我来讲已经无足轻重了。


我的生命里第一次出现了更加新奇的东西――兰德身上带着仿佛凝集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锻造的鲜活美好,这比仅披着一个皮囊强装镇定的黛娜要高贵得多。


我不再讨厌她深沉殷切地注视我坐在钢琴前了。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深入了解那种混合了灼热的希望和浓厚的苦涩的目光,在我看来愈发滑稽得无边。


况且黛娜艰难地保持风度同兰德相处的场面堪称精彩,我乐于享受黛娜嫉恨到近乎发疯却碍于脸面矜持压抑的表情和兰德温言软语柔顺退避得堪称软弱的无奈眼神。


这很有趣,但每每受到刺激后的黛娜总是如同钢琴弦一般过紧的神经总是会转化为一种毫无道理的鞭策来搅扰我的宁静与规律,用加倍严苛刻薄的态度和常人难以接受的要求在我身上将无处放置消化的郁愤宣泄。尽管她的要求常被人冠以“过分得不合情理”劝阻打断,但于我而言,她所期待的我的成果并不是什么难于登天的事宜,使我兴味索然的仅仅是她一次又一次出于卑微狭隘的心思企图用痛苦反复折磨自己和身边的每一个人,而非那条条缕缕诸如令人惊呼的“在盲眼状态下完美地完成组曲的弹奏”。


更何况,在情绪临界之时先一步崩溃疯狂的反而是她却非我。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相处(我不知在其他人眼中这算不算是相处)只是让我无比深刻地认识了她矛盾又无常、乖戾又脆弱的灵魂。


我在厌倦的同时甚至对她这头哀怨痛苦的怪物产生了微乎其微的怜悯。


那是一个微雨的夜。潮寒无孔不入,我清晰记得温度刚好稳定在五十九度,握在枕下的刀在须臾间完成抽刃和突袭,尖锋于距纤细苍白的颈动脉不足发丝的距离停顿。


我过去常装作对黛娜曾无数次徘徊在我的床头一无所知,但这一次我恰好落入一个漫无边际的突兀梦魇,理智未及规束,应激神经便难得抢了一拍。


我们的呼吸声融合在雨滴撞碎的的爆破之下。


黛娜的眼神堪称惊恐。


她带着胎死腹中的拥抱僵硬在原地。


我应当在此时收刀回刃再摆出一副比她更像被冒犯到的受惊面孔,那样会显得我是因由骤然失去相伴许久的姐妹而失神无措过度紧张的受害者,以女儿身份显露的柔软和无辜总是能更快平息她的情绪,但我当下并不想控制动作和表情,那个光怪陆离的梦魇抽调出隐秘的暴戾和阴冷,从我的脊椎处撕裂皮肤肆意伸展,张牙舞爪地恫吓着逼退画皮和寄生其中的腐肉。


黛娜的唇瓣开合,似乎在唤我的名字,音节在点滴落雨的声音中弯折扭曲成尖锐嚎叫般的噪音。她抖擞着想要握住我的手腕,随着她伸出的手臂,暗色的血泥沼泽似乎也在向我漫延靠近。


我感到恶心。


但她仍旧说个不停,声调越来越高,逐渐与蒙设在我耳边的用以掩盖她絮絮碎语的尖叫叠合。


真恶心。


我的心跳缓慢地从平直的线条恢复颤动。


“住口吧。”


我的嗓子发出朽坏霉变的小提琴一般的声音。


葬礼在周日。


将阴未阴,不见阳光却凝结了整个夏日的空气,热量一层层积攒起来,风几乎是不流动的。


沉默席卷着每一寸空间。


墓园里的人很多,他们身着庄重的礼服,佩戴昂贵的宝石,用粉底和黑纱遮掩起面孔,用肩膀连成翻涌深色的山脉。


凯特看不到诺亚的表情,这个角度只能教他从一幢幢叠嶂的人群肩颈的缝隙中窥探这个孩子的背影。


诺亚柔顺的长发低垂着,她的站姿依旧沉静端庄,短暂的隔绝使她的肩膀看起来比往日更加消瘦。


一棵树。


他突兀地想到。


诺亚令他想起一棵树。


他忘记在哪里看到过,也许是孤儿院,或是旅途中,又或者是在梦里。


棘刺般细瘦尖锐的枝条萧索高升,其上为数不多的叶蜷曲着背向太阳,身旁宽阔渺远直至地平线也无有他物。冷酷又孤绝地成长为吞没天空的庞然大物。


她只有十六岁。凯特悲哀地想到。


他不忍地叹了口气,这阵气息化进骇人的安静里,催生一场凶猛迅疾的落雨。


老爷夫人们纷纷撑起伞,渐渐收回冗长的关切。


凯特没有带伞。他等待着,想和诺亚说几句话。他感觉不到疲惫,只有浓厚的悲哀包裹着他,仿佛在场所有人零星的哀伤都蓄进了心里,拖着他溺进深海,喘不过气来。


可他知道自己再如何沉痛也不会比当事人更难过。


他落在诺亚身上的目光不由地怜悯起来。


“勒维老师。”诺亚看向他。


凯特试图说点什么,可他感到无从说起。


他的牙齿融化在一起,舌头不知该如何运动――任何语言都无法消弥失去至亲的痛苦,他懂得。


诺亚缓慢地走向他,深黑的长裙曳过升起皑白烟雾的草尖。


他终于感觉到冷。


“抱歉,我没有伞。”凯特抿了抿嘴角,睫毛上挂着雨珠。


凯特浑身的神经都在随着心脏泵血的节奏抽痛。


一个小姑娘为什么要经历这些啊……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手搭在诺亚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落日鲜血淋漓地倾倒在地上。


“告诉我,你母亲的死跟你没关系。”克雷尔注视着诺亚,他浑身的神经都在颤抖发冷,像暴露在冰天雪地下过紧的琴弦。


克雷尔吐出单词时舌头几乎痛得打结,他惊异于自己的冷酷――他在对一个刚刚失去亲人的女孩诛心。


诺亚掀起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诺亚长久地沉默着。


她轻轻踮起脚尖,低下了头,就像一个轻微的坠落。从柔白的晨曦里望去,视线被光影的交织欺骗,错觉兰德微凉的唇落在她的额上。


诺亚小小的肩膀像要融化在光里。


纳萨里斯嘴里有着腥膻浓烈的甜苦味。


暗红色座驾像一柄开刃的刀,马达的轰鸣响彻夜空,风潮撞碎在他的头盔上,被撕成两股洪流,人造光流成一片追逐尾灯的霓河。


漆黑的瞳子里映着仪表盘越飙越高的数字,他几乎在贴地飞行,眼角却因为一股自心底生发的凝滞于原地的无力而感到胀痛,有什么陌生的情绪迫切想要迸出。


他妈的。纳萨里斯想,操他妈的。他现在攒了满满一胸膛的暴风。


——你别死。


——别死,蠢货。


佐薇苍老并年轻着。


像一座在狂奔的时间浪潮中静伫的塔。


女人面向阔大的玻璃窗靠坐在床边,伸长细白的颈子向后仰去。佐薇紧闭双眼,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裸露的皮肤交吻湿润寒凉的空气,柔软的地毯绒毛搔在指缝和脚心,暖融融地痒。


她突然很想来只烟。


尽管微量的尼古丁和苯不过杯水车薪,但她此刻急切地渴望有什么来迫害和迷乱她的感官,每一粒细胞逆转生死的过程有如无数场轻微的爆破,蔓延成席卷灵魂每个角落的绵密细腻的痒,这感觉是难耐的,绝望的,足可以把人逼疯的,犹如一场漫无边际的酷刑。


金色鬈发被冷汗黏在背上兀起的肉色疤痕上,极尽所能地张开双臂。当指尖碰到一个玻璃瓶时,她有些神经质地将它紧紧攥住,瘾君子一般暴力地拔开瓶盖,对着鼻尖狠狠按了按,深深吸入瞬间逸散的馨香,又似未知足般,将整瓶香水兜头淋下,从喉咙里发出水沸般的古怪笑声。


她将瓶子随手丢下,表情有片刻安详,缓慢地弓起身子将额头贴在膝上,细细碎碎,小心翼翼地嗅着空气里混合着酒精的香料。


漫长的不知时状态过后,佐薇蓦地睁开眼睛,莹蓝的眸子被月亮泽上一层微光。


浓烈呛人的尾调里游曳出一丝若有似无的草莓香甜,佐薇抚摸猫颈子似地揉了揉手边的地毯,想到一个绝妙人选请她吃冰淇淋。